顾养民显得很兴奋，他说：“老同学们遇一回也不容易，你能不能把少平和金波找来，咱们一块在我家里吃一饭，好好拉拉话，正好我父母亲也不在，家里很清静。”

她喜孙少平的正是他不伪装自己，并不因生活的窘迫就到自己活得没有意义。她看得来，少平甚至对苦难有一骄傲——只有更邃地理解了生活的人才会在神上如此大。

现在，女同学们整天都在谈论仓健和男汉。什么是男汉？困难打不倒的人才是真正的男汉？男汉不是装来的——整天绷着脸，皱着眉，留个大鬓角，穿件黑夹克衫，就是男汉吗？有些男同学就是这么一副样，但看了就让人发笑。男汉主要应该是一内在的品质，而不是靠“化装”和表演就能显示的。

她以前很少来这里，一路打问着，才好不容易在一条小沟岔上找到了柴油机厂。了柴油机厂，她又打听着找到建筑工地上来了。

但她又打消了这念。她要顾及他的自尊心——他不会愿意让她目睹他的境…田晓霞在温的晚风中走过校园内那条长长的林荫。前面不远就是图书馆——她正是到那里去的。晚饭后宿舍里同伴们叽叽喳喳，互相打闹个没完，她到心烦，就想到图书馆的阅览室翻翻新的杂志。

孙少平站在脚手架上，往正在砌房墙的三层楼上扔砖。当田晓霞在下面喊他时，他都惊呆了——这家伙怎找到这儿来了？

养民也发现了她，手里拿一本翻开的大型文学期刊，情地走过来和她握手。

第二天下午没有课，晓霞就骑了个自行车，破例到城南柴油机厂的工地上去找孙少平。

但不论怎样，她和少平每个星期六的相见，总使她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下来。前天晚上，他们又一块谈了那么多！并且再一次登上麻雀山，在月光下坐了好长时间。她知，他现在又到地区柴油机厂给人家修建家属楼。他每星期在她手里拿走一本书，下个星期再换一本；他说他一个人住在正修建的楼房里，为的是晚上能安安静静看书。

这样说来，她是不是就要真的把自己的一颗心，给这个来自穷乡僻壤的揽工汉了？

晓霞也觉得这个聚会很有意思，就答应说她明天就去找孙少平。

其他人的情况晓霞一无所知，她只是给他简单说了一下孙少平的情况——这是顾养民第一个就问到的人。另外，她还告诉他，听少平说，金波也在黄原东关的邮政所当临时工。至于她哥田生，养民压没提起过，她也几乎把他忘了。在他们的印象中，象田生这样没什么特的同学，本不值得一提。

先就保持这关系吧！这已经使她的内心够了，她还要集中力把大学上完呢！

有的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顾养民。养民的父亲顾尔纯副教授是师专的副校长，还给他们班讲授唐宋文学课。“我爷爷病了，我回原西看了一下，今天下午才返回到这里。我父母亲现在又回去了。我准备过一两天就回学校去。”

“你也看文学杂志？”晓霞指了指他手中的那本期刊。“平时功课压得很重。没时间看。这几天没事，随便翻翻小说。现在文学创作很活跃，我们接的不多。”顾养民谈吐自然，给人一很成熟的印象。他瘦个，脸有苍白，近视镜的度数看来不浅。

晓霞灯火通明的阅览室后，却意外地看见了中学时的同学顾养民也在这里。

田晓霞在中学时和顾养民不同班，但因为一块演过戏，彼此也很熟悉。前年考时，原来的同学中就他们两个考上了。养民考了省医学院——他爷爷是著名老中医，他报考医学院是很自然的。

大学里，不乏许多优秀青年；但象少平这样在极端艰难条件下的人生奋斗，时下并不是一普遍现象。真的，他太艰难了，有时候真令人目不忍睹——可他的不凡正表现在这一方面！

她无法想象，他在没门没窗、也没电灯的房间里怎样读这些书的！有几次她捺不住自己的冲动，想晚上去找他，看他究竟住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楼上所有的民工都停止了手中的活，惊讶地朝下面观望。他们大概不明白，这么个朵一般的“洋”姑娘，怎来找浑糊着泥的揽工小孙少平呢？她是他的什么人？

风度翩翩的顾养民说着，就招呼她在一个长条木栏椅上一块坐下来。

他和晓霞很快谈论起了中学时的生活，他向她打问原来一些同学目前的情况——但没有提起过郝红梅。因为不是一个班，晓霞实际上也并不清楚他和红梅的关系。

这样想的时候，我们的“小伙”田晓霞也会臊得满脸飞霞。噢，不！最好先不要匆忙地说这事。一真正好的情，象酒一样，在坛里藏得越长，味也许更醇。另外，从谈恋的意义上衡量，她和少平目前还有一难以说清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