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这副怏怏不乐的样看在慧里，却又是一气：她难得陪顺治上一次朝，满心以为自己才是今天的主角，可是那些没『』的大臣，却照旧长篇累牍地奏章议政，对于颁诏之事不过例行文章地轻描淡写了一笔便算数，就好像朝堂上每天都有新皇后坐殿，每天都有新封号要颁诏天下似的。而最煞风景的自然还是皇上，在朝上板着一张脸还可说是天之威，什么回到里也是这样垂丧气长吁短叹的，连正儿也不瞧自己？简直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带来的好衣裳好面，浪费了今儿个为着颁诏礼而心妆扮的这副容月貌。

三个人黎明即起，为着这一日的盛典栉沐梳洗，将慧打扮得如一朵盛开的牡丹般，铆足了劲要令朝堂上下的人为之惊艳。不料了朝，上自顺治，下至群臣，竟然都对皇后的天人之姿视若无睹，照例表称贺后便把她当透明，只议政去，什么南明，什么舟山，什么鲁王妃自尽，什么吴三桂京，可不把人絮烦死？

长平之死对于顺治是一笔莫大的损失，这在事情发生之初的时候还不觉得怎样，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失落反而越来越鲜明地突显来，使他每每在满腹心事无人可诉时因为想到长平而愈孤独。今日，这孤独和沧桑的慨又被鲁王妃的自尽重新激起了，宛如投石湖，涟漪不断，一圈一圈扩得越来越大，波及无边。退了朝，他仍然笼罩在这莫名的伤氛围中不能自，然而这一份伤却又不能与外人——大清皇帝竟为了南明鲁王妃的死而哀悼，这说得过去吗？说来，怎么对得起浴血厮杀、战死舟山的大清将士们？

顺治穷追不舍地对着一个已经死透了的多尔衮掘墓鞭尸，近乎愤。都说婚礼是人生中至无上的快乐，然而新婚的顺治就好像刚刚遭遇过一场天灾**似的烦躁不安，决狱行罚之际声『』俱厉，励图治以至废寝忘，有时召集臣密议竟至夜，甚至在太和殿屏风后搭了一张床榻，晚了就在此歇息，索『』连寝也不回。

只有皇太后娘娘是真心疼自己的，是自己的亲姑姑，是科尔沁草原上飞来的凤凰，和自己同声同气，同血同宗的。可是，她是那么忙碌，明明皇上已经亲政了，可是朝廷政权还有一半是实际掌握在太后手中的，洪承畴、索尼、汤若望这些个人三天两地往慈宁跑，说是同太后议政。议什么政？政务不是皇上的责任吗？太后既然『』手接了一半，那皇上在什么？为什么他也天天忙得见首不见尾？

前，慧不知多少次梦见过紫禁城，梦到自己指六的威仪。在她心里，原以为紫禁城贵为皇，不知要富丽堂皇到什么地步，一定有看不尽的华彩，就跟瑶池仙境一般。然而了，却也不过是些大房大院，难还大得过蒙古草原去？便是那些家陈设，也多半笨重拙大，不是红木便是紫檀，与蒙古王府里没太大分别，远没有长安街闹有趣。只有太监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先还觉得稀奇，可是很快就发现这是最没理的一人，不男不女，鬼鬼祟祟，光是看看已经让人倒尽胃。最可气的当然还是皇上，他本就没有把自己当成皇后，当成天下间最丽最尊贵的慧格格来看待，而是不理不睬，冷冷淡淡，好像自己只是中芸芸女眷之一，并无特别众之。这不是睁瞎是什么？

其实这也难怪，慧今年不过十三岁，纵然生得些，也还是个小女孩，只是脸儿致，材却是谈不上

慧在妆扮上是下过苦功夫的，也是既有天资又有家资的，可以一年三百六十天，发型服饰天天都不重样儿。首饰盒打开，簪、钗、梳、篦，珥、铛、钏、环，不计其数，仅止清里不常见的冠梳，就有"飞鸾走凤"、"七宝珠翠"、"朵冠梳"等几十，都不知有没有机会。而衿和佩两个，训练有素，各有专长：佩专脂粉油，会梳十几发式，再加上绢钗环搭着，又能变换成几十样；衿则专四季衣裳，又擅刺绣，格格贴的衣都是她亲手绣制，最能贴主心思。

还在大婚第二天，皇上便照旧上朝问政了，酌规定律，调兵遣将，并继续追究多尔衮及其余党的罪状。八月十六日，以多尔衮曾滥收投充，将其名下投充人近两千名发回原州县，与平民一当差；十七日，准兵奏言，设步兵经制，命诸王议政大臣会讯，控谭泰阿附多尔衮等罪十款，对质皆实，著即正法，籍没家产，虽有臣起奏皇上刚刚大婚，杀人不吉，却也只允了孙从宽免死，谭泰阿仍然死罪。

满蒙两族都是草原上的枭雄，世世代代分而合合而分者数次，便是自己族内的厮杀也从未停止，他们早已习惯了胜者为王，败者为，但是，都用不着去死。一个落打败了另一个落，就把那个落的妃娶过来自己的妃，盛京五中的贵妃娜木钟和淑妃特玛就都是这么嫁给父皇的，这没有什么不好。可是现在大清灭了大明，却没听说谁娶了明朝的妃或公主为妻，她们争先恐后地去死，连女都是这样，尸填满了后的御井，这是为什么？他真希望可以向长平公主讨教，与她一边喝茶一边谈生论死，评江山。除了长平，他想不还有谁能与自己这般开诚布公地对话，毫无保留地谈——他是连母后改嫁这样的奇耻大辱都可以拿来向长平请教的。

八月二十一日，朝廷以册封皇后及上皇太后徽号礼成，颁诏全国。同日，南明与清军战于舟山横洋，大败，南明鲁王妃及大学士张肯堂等皆『自杀』。捷报传来，顺治帝却并不见得兴，只淡淡地说了声"礼商议嘉奖事"便退朝了。"『自杀』"两个字让他想起了崇祯皇帝，也想到了长平公主，"不成功，则成仁"，是明贵族的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