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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诗意(2/2)

在这里,我们显然遇到了一个学上的麻烦。某人的震撼和厚的诗意似乎注定要与艰难相伴随,当现代通工和营造手段使夜雨完全失去了苦涩味,其间的诗意也就走向浮薄。我至今还无法适应在中国传统的山画中加上火车、汽车和压电线,尽我对这文明本毫无推拒之意。去一趟四川恨不得能买到当天的飞机票,但家里挂的却要一幅描尽山奇险、步履维艰的“蜀山行旅图”在灯光灿烂的现代都市街上驾车遇雨,实在是谈不上多少诗意的,只有一次在国外一个海滨,天已晚,瓢泼大雨就像把我们的车摔了大瀑布的中心,替我驾车的女士完全认不得路了,一路慌地在帘和夜幕间转悠,事后倒觉得有了诗意,原因也许正是碰到了自然所给予的艰难。

因此,再现代的人也愿意一再地在“蜀山行旅图”中把延绵千年的生命力重温一遍,愿意一再地品味苦涩的夜雨,然后踩着泥泞走向未来。

人类在与自然周旋的漫漫长途中,有时自然的暴力会把人完全吞没,如地震,如海啸,如泥石,一时还很难从这些事端中提取。人至少要在有可能与自然对峙的时候纔会酿造,在这对峙中,有时人明确无误地战胜了自然,例如汽车、电灯、柏油路的现,产生了一松快愉悦的;有时人与自然较量得十分吃力,两相憋劲,势均力敌,那就会产生峻厉、庄严、扣人心弦的悲剧。由于这衬托了人类严峻的生存状态,考验了人类终极的生命力,因此显得格外动人心魄。人类的生活方式可以日新月异,但这终极验却有永久价值。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吧,历史上一切真正懂艺术的人总会着迷于这学形态,而希腊悲剧乃至原始艺术总是成为人类不衰的审。过于整饬、圆熟的审格局反了人对自然的战胜状态和凌驾状态,可以让人产生一方便和舒坦,却无法对应生命考验。为此,欧洲启蒙主义的大师们不赞成法国古典主义的大一统,不赞成把人类的社会生活和艺术生活都理成凡尔赛规整无比的园林一般。他们呼唤危崖、怒海、莽林,呼唤与之相对应的生命状态。这便是他们心中的诗意,狄德罗甚至直捷地说,人类生活越是雅文明就越缺少诗意。难是他们在抵拒现代吗?不,他们是启蒙者,分明启蒙了一个活生生的现代。现代,本不是一文质彬彬的搭建,而是人类的一原始创造力的自然发展。

前不久听到有人对那些以黄土文化为背景的艺术作品提批评,认为它们写得过土过野。这些批评家不愿意看到人类行旅上的永久泥泞,只希望获得一儿成果的安。无论在生命意识还是在审意识上,他们都是弱者,狄德罗所说的诗意他们无法理解。

他邀请我到他的白木房里住几天,我至今未去,但完全能想象,我以前对夜雨的悟与他领受的大为逆反。狼狈的苦旅不见了,荒寂的恐怖不见了,只是在张生活的空闲,读一首诗,亲抚一下自然,一切是那样的轻松和潇洒。

如果人生和历史都是离了琐碎事的构建,那么它们也就不属于现实世界。

于是人们每时每刻遇到的一切,都可能包着恢宏的蕴涵。诗人的光,正在于把两者钩连。夜雨中,人生和历史都在蹒跚。

以使一位军事家转胜为败,那么,它也能使一个非军事的人生计划改弦易辙。无数偶然中隐伏着必然,换言之,堂皇的必然中遍布着偶然。人生长途延伸到一个偶然的境遇,预定的走向也常常会扭转。因此,哪怕是夜,哪怕是雨,也默默地在历史中占据着地位。

去年我遇到一位国教授,闲谈间竟也提到了夜雨。教授说,他也迷恋着这诗意,所以特意在城郊的山造了一间考究的白木房,只要有夜雨袭来,他就立即驾车上山。

渐渐,我对夜雨的诗意,有了一新的思考。

记得几年前我在庐山上旅行的时候,常常能在荒岭草径边看到一座座坍弛在屋基,从屋基的用料看,绝不是山民的居舍,而应该是雅别墅的所在。不知是哪些富有的雅士诗兴突发,要在这儿离群索居,独享自然。然而,他们终于没有住久,我想多半是因为无法消受荒山夜雨时可怖的氛围。但毫无疑问,此间的诗意却是焉与比的充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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