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天俦无奈，上述两项，他一项也无法在十七岁前完成！他几乎要疯狂了。比不上夏完淳，那还活着什么呢？他越想越悲观，越想越糊涂。如果自杀呢，那更一万个孙天俦死了，也不如夏一个。宿舍内鼾声此起彼

惟有孙天俦不投降！他要与世界作对到底！人人学城里学生穿喇叭了，他不穿！人人学城里学生说话，他不学！有意土土脑！结果班上有几个城里学生看不惯他这有意为之的法，来欺侮他。见他个矮，突然走近一扬，就从孙天俦上移过。孙天俦大怒，抱起石就砸去。结果就打了起来。孙天俦自然打不过。被打了趴下。打过几架，城里学生虽看不惯孙天俦，只是嘴上骂：“这个土包！”而不敢再与孙打架了。

学！但怎么可能？环境不容许！有什么办法？所以我们这些人，尚未生下来，就决定了悲剧的命运！无可奈何！无论怎么拼都无可奈何！”孙天俦不同意，说仍可以奋斗。王勋杰说：“怎么奋斗？两条路：一是搞研究，我在这米粮坝，怎么搞研究？我现在的情形，就像法喇农民。如果你叫一个法喇农民：‘来！我给你一把斧！你给我把空气的成分清楚！’或者叫一个牧羊人：‘你就用你的牧鞭，把相对论搞来！’本不可能！这不是顿见苹果落地就思冥想发现万有引力定律的时代了。第二条路呢，只有改行当官，但这要后台、要关系、要背景啊！我们都是一样的：从农村来，有什么？父亲好不容易有个工作，能领几文工资！母亲呢？农民！亲戚呢？农民！朋友呢？也是农民！现在几个朋友，跟我一样！同学呢？我就是他们当中活得最好的了！他们都要来求我，我去求哪个？要调动，调不走。要当官，无门路！怎么奋斗？只能早晚两顿饭好好奋斗，不饿着！”孙天俦叹息而。在米粮坝，农村籍的学生被县城籍的看不起；农村的教师，被城市的瞧不起。农村籍学生的路是投降！农村教师的路也是投降！多少英才都投降了！王勋杰是法喇的英才，向米粮坝的庸俗投降了！晏明星是则补的英才，她也向米粮坝投降了！孙天俦可怜：这些人聪不聪明？很聪明！正因聪明，投降了。如果不聪明，尚不至于投降！多少本可以成才的人，都投降了，多么可惜啊！

惟一可以与天俦同志的，就是法喇学生岳英贤。岳个学期考，未考取。今来补习。假期里农活，怕了，因此拼命读书。他个、年纪也小，心也傲，也被骂为“土包”在这县城，饱受歧视。与孙天俦惺惺相惜，说：“以前没有尝到当农民的滋味，这个假期回去，天天背松丫枝，背怕了。我爸爸问我：‘苦够了没有？’我赶说：‘苦够了！’他才给一百元，叫我来补习！你想在我们法喇，既不兴洗澡，又不兴理发，一两个月才洗一次。一路的坐车来，全的灰，一到这县城，就有人骂我‘山人’！这些杂！我们哪里比他们差了？我们虽是吃洋芋坨坨长大的，但志向、理想并不比这些吃大米瘦的杂差！”

县图书馆书多，孙天俦越读越是着急，越到自己的无知和以前在荞麦山读那书的可怜。这日孙天俦读到明代少年英雄、诗人夏完淳的诗及其事迹，大吃一惊。夏完淳生于明崇祯四年，死于清世祖顺治四年。满清侵，夏起义兵抗敌，被俘就义，年仅十七岁。少年早成，著有《夏内史集》，孙天俦阅其诗，为其格调亢、诗艺工而吃惊。认为他是明代最优秀的诗人。每日朗诵其诗：“复楚情何切，亡秦气未平。雄风清角劲，落日大旗明。缟素酬家国，戈船决死生。胡笳千古恨，一片月临城。”“战死难酬国，仇敢忆家？一存汉腊，满目尽胡沙。落日翻旗影，清霜冷剑。六军横散尽，半夜起悲笳。”“三年羁旅客，今日又南冠。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已知泉路近，别故乡难。毅魂归来日，灵旗空际看。”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了。自觉比夏完淳，是地比天。夏十四五岁起兵抗清，即事命篇。十七岁就义时已是著名的民族英雄、国诗人，在中华历史上芳千古。而自己呢？已近十六岁，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什么呢？

孙天俦徘徊惆怅，夜里失眠，辗转反侧，忧心如焚。一夜亮如火。怎么办？像夏赴国难而死吗？下无外敌侵！否则尚可御敌以死，不愧于夏。但即使能赴国难而死，那诗呢？死时能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夏完淳那样优秀的诗作吗？

岳英贤是拼命苦课本，很少读课外书。孙天俦则不上课，拼命地看课外书。他们有时谈起王勋杰来，见他跟在一伙城里的绔纨弟后面，都可惜。二人原都极敬重王勋杰，认为王是法喇的骄傲。岳英贤说：“王勋杰可惜了啊！又有才能，又有志向，刚从学校毕业，正是事业的时候！他原来很尚，现在怎么变庸俗了呢！人一变庸俗，那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