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意识到:前这个人说的是真话，他真的把自己当成他的朋友，所以才讲真话。这个从青年时代开始，就定地以追求共产主义为自己终生目标的人，时刻都被那个伟大的理想引着:那个质极大丰富，却没有因此产生私心的圣洁的社会，更极大丰富的是人的品格——互相关心、互相护，在需分的社会里，人却不会多拿一针一线，这是多么好超越的社会和心灵啊！铁山打仗的所有目的就是为了这个目标的达成。

他回到家，竟然在书房里一个人摔东西。这是母亲对我回忆的，我实在想像不这个人发火会是怎样的情形。他对母亲说了一夜，所有怒火都对着陈松奇。他像一个满怀仇大恨的战士一样，无情地向敌人倾泻炮火——是的，他已经把陈松奇当成了敌人，或者说最可耻的叛徒。

有天早上父亲起床后，突然对母亲说，你知我昨晚梦见谁了吗？

母亲真的在父亲的枕巾上看到了一大片的痕迹。

我相信父亲在那天晚上的痛苦达到了极限。现在恐怕没有人会相信有像他这样的人，如果你不相信，说明你非常浅薄，你不了解伟大的共产主义事业能行到今天，一定有像我父亲这样真正相信它的理想的、纯粹的人存在着，否则是不可想像的。平时，父亲不算是个生动的人，他的话并不多，所以显示不他的个，但他有足够的理，事井井有条。但在某一时刻，他最隐秘的地方被伤害时，这个人就完全变了模样。

呆地看着窗外，不看书，也不去上课。母亲只好给他去请病假。他一个人看着窗外的时候，神浸透了忧伤的光芒。

我梦见他了，梦见和他在河边见面。铁山说。母亲知河边是他和陈松奇散步探讨课题的地方。我梦见他掉里，我里奋力救他，把他拉上来，我们抱痛哭，我对他说，你不会游泳，为什么不叫上我，好歹我能保护你啊，他也抱着我痛哭，说，我等了你好久，你不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听了就放声大哭，不知哭了多久，直到醒的那一刻好像还在哭，是哭醒的。

当天晚上，铁山一个人在场，他在黑漆漆的夜里一个人沿着跑疯狂奔跑。冷风砭肌骨，他的心一块一块剥掉到地上。

他开始长达半年不跟陈松奇说话，大家都知这一对朋友正式恶了。但陈松奇对外称，他从来没有和铁山闹过矛盾，是铁山对他有误会。陈松奇知，这个人不能得罪，他可能是最危险的敌人。

这人有什么好梦见的？母亲说，陈松奇就是个恶人、小人，忘恩负义，他跟你本来就是两样人，你梦他啥？

可是今天，他最崇拜的战友对他说，那是一个骗局，是一个乌有之乡。也就是说，铁山的周围是一批本不相信自己信仰的假同、假共产主义者。他生活在这样一群人当中: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个理想，除了他这个傻瓜，也许大家把他当傻瓜看已经很久很久了。

友、天天教导别人信念的人嘴里说来，铁山整个人像崩溃了一样。虽然当时他并没有表来，但铁山的心灵如同遭遇泥石，有了山崩地裂的觉。

可是过了一天，他又完全变了模样，像一个弱无助的人，一个人在书房坐上一天，呆

人家早就把你忘了，你却在梦里为他哭。母亲嗤笑。

这是一个可笑的梦，连母亲也这么认为。她早就看透了陈松奇这个人，奇怪的是比母亲聪明百倍的父亲，却始终不愿意相信陈松奇是那样的人。直到几年后，陈松奇已经调走很久了，父亲还会经常作这样的想像:有一天，他主动去找陈松奇，他见陈松奇的第一面一定是先泪后说话，因为在父亲心里，失去一个好朋友是刻骨铭心的。他要和他的朋友一起对着真理，把应该的泪都光，看看到底是谁得罪了真理和信仰。

父亲摇摇，我梦见他了，我梦见陈松奇了。

你梦见了阿尔伯特，是吗？母亲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