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那么顺当，歇凉寨生产队也没这么大一笔现金。一千块现金，集那张折上，要有这么多钱，早就给社员支走了。

“回到上海，祝你早日得个工作。”这是余云的嗓门。

可这几天，还是同样的声音，却仿佛变了调。米面机织在一起的轰响，每一下都像砸在他脆弱的心上，每一飞转都像绞着他的心。

一斤麦打成惹人红、诱人的面粉，只收二分钱，付不钱，可以先挂在账上，待秋收后年终结算时，在各家的工分账里扣还。

人们都把分到的麦送来了。

他实在兴不起来。

尤其是今天，才开机，机声刚有节奏地响动起来、轰转起来，矫楠就觉得目眩，恶心得直想呕吐。还没给主动来帮忙的郁和杨文河代完，他就跌跌撞撞跑了米面机房，一直跑到听不见机声的吴大鼎家山墙旁边。

好大的雾呀！这是多雨的贵州山乡里初冬时节的大雾。团团缕缕棉絮般的雾气从河谷里、从山岭上、从四面八方飘悠寨来，狼涌般簇拥着一家家的房屋，围裹着栏猪圈厩，无孔不地飘堂屋、灶房里来。放望去，十来步外就看不见人影。只见雾、雾、雾，米的稠雾。雾气似在窒息矫楠的呼，似无形的石般压在矫楠的心。

他一站停下来，憋不住还是吐了，吐净了以后他才好受一些。他走到沟渠边，捧起清凉沁人的沟渠漱着，不时地朝集那瞅一。

“祝你一路顺风啊！”丁萌萌说话的声音传了过来。

矫楠不甘心，又跑公社去找主知青的副书记，找主任。两个农民的公社听他详详尽尽、翻来覆去讲了两个小时，认定了这是件好事。批了一张条，要信用社借给智擒杀人犯、结婚扎的知青矫楠一千元现金，一年之内归还，不收利息。到期还不，信用社就守着他的米机房去收打米款。

矫楠一天只睡五六个小时，连日连夜地替远远近近的农民们打米、打面。有时困得受不了，他把埋在臂弯里都会打瞌睡。可他不觉累，不觉苦，他有钱了。人人都说队落养活不了自己，他不但养活了自己，他还能养活亲的妻，还能养活他那尚未见过一面的女儿小玉。一想到女儿的脸儿，他的心尖儿都会激动得发颤。哦，他还有好多好多想法，还有一些计划，他要等玉苏回来给她讲，他还希望能得到她的帮助，她能成为他真正的帮手。

宗玉苏柔声一一答应着，声调里透她的愉悦和欣。她是应该兴，应该

矫楠对他俩千恩万谢，只差跪下磕了。

她们送来了。

杨文河说他是发了“国难财”没有去年的大季歉收，没有今年减免小季的公余粮，他就发不成这笔财。他心是默认的，但他问心无愧，他得光明磊落，他方便了群众，他得到了公社的支持。他的钱不是投机倒把、贪污盗窃来的，他是用智慧和汗赚的钱。

打面机买回来，矫楠用他和宗玉苏分到的一百多斤麦试验。当褐的麦打成雪白的面粉，当他和几个知青亲自动手将面粉发酵成馒、菜包蒸来，分送给歇凉寨老少社员尝的时候，歇凉寨上轰起来了，人们都涌到知青来看咋个馒，都围到米机房来看比打米机大宽胖的打面机，连声喊奇。

宗玉苏在那里跟几个知青告别，纯粹是礼节的，一会儿她就要走了，永远地走了。离开生活了几个月的歇凉寨，离开这块她生活了几年的山野土地。她把迁回了上海，一切都办得很顺利，连搭尾，她仅仅在寨上只住了八天，盖章、迁、转粮油关系，跑公社、去区里、上县城，只因为公社粮店休息、盘仓，三天不办公，她才多耽搁了几天，要不，她也许还住不上一个星期。是啊，她回上海了，作为丈夫，矫楠应该替她兴，向她祝贺，他也确实是这么对她说的，在她面前，他也总显得乐呵呵的，好像真替她兴。

可他的心却在滴血。

“我回去探亲，你可得请客。”聂洁一不饶人地说。

岂止是歇凉寨一个大队有麦，方圆一二十里之内大大小小的村寨上，今年都是麦大丰收，都在愁怎样把这些麦吃下去。

“嘭咚嘭咚”的米机声“隆隆隆”的打面机声，连续好几个月对他来说，都是最动听的音乐，那带一儿啸声的面机的轰鸣，听来更为亲切，更为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