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癞痢避开她的睛，看着地上，继续说：“我也是没有法。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我不晓得瞎办不得么！现在上叫办，你不办，是要法办的。法办了我一个人不要，你们到还是躲不过这一劫的…”

一行人在镇街上转了一圈，觉得索然无味。一直奉陪着的老杨说，静穆的地方倒是有一个，就是小丁写过的癞痢山，先前那位将军放的地方。那里的树都长起来了，成了林，不过如今那里有镇上的公墓区。不晓得各位有没有兴趣。

镇长毕竟是小人。同样是背时，将军背得堂堂正正，万众景仰。哈癞痢却到死都落个不明不白。

仓库里的情形很狼藉。寡妇的儿，除了老大跟她一样被捆着，吃的那个白天已经被民兵抱走，其他几个儿横竖躺在地上，满满脸乌黑，都沉沉地睡着了。有一个忽然翻动了，嘴里咕哝了一声，似乎是喊饿。白天哈癞痢让人送来的饭菜仍七零八落地搁在地上，一没有动过，早已冰冷了。显然是寡妇有过绝的命令。寡妇的大儿是醒的，看见哈癞痢来，肩膀动了动，又无力地垂了下去，目光也很黯淡。哈癞痢门的时候，坐在地上的寡妇大约是睁开过睛的，但现在她歪着，仰靠在上，睛地闭着。她明显在极力控制自己。从梁上悬下的那盏桅灯离她的不远，灯光亮亮地照着她脸。那张脸枯黄而憔淬，像一张缩的贴上去的纸。但她睛的上下在格外有力地张地颤动，里面有一凝聚的极大的力量在向外奔涌，却不是泪。

“不错的。”老杨证实说“就是小丁写过的那个镇长的坟。年年除了一个老寡妇来烧几张纸，没有人的，等于野坟。”

寡妇第二天就带着大儿上工了。大家都觉得蹊跷。寡妇原是三番五次的真的寻过死的，现在却安静下来了，日不咸不淡，但很扎地拖着。寡妇本来话就不多，哈癞痢那天夜里又待过，他许的愿，她不要在外说。自古救急不救穷，他就是一是铁，也打不了几颗钉的。

不过，整个公墓区也并非座座坟墓都那样堂而皇之。在公墓区的山坡上，就有一座坟，没有墓碑，也没有草，只是光秃秃的一小堆土。从坡上下的把这一小堆土刷得稀稀拉拉，不仔细辨认，很难看这是一座坟。是一个人小解时偶然发现的。这个人择了一个些的土堆站上去，刚好就站在了那坟堆上，那泡也就刚好撒在了坟上。

大家说：那有什么，和死本是永恒的主题。正要去受死亡意识。

癞痢山倒是差人意。公墓区占了半片山坡。另半片临河的山坡便是有歌舞厅、桑那浴的将军山庄。几个省级文化人说：这倒有意思，生的活跃同死的沉默统一在一座山上，正是人生的两个极至。因为癞痢山其实只是一个大土坡，坡也平缓，从山脚铺了很宽银直的泥台阶达到山。上是造型简陋却不失庄重的当地烈士的纪念碑。纪念碑俯视的四面山坡上，便是本镇仙逝者的归宿。因为是新开辟的公墓区，坟墓都是近十几年立起的，每一座都有修得极虔敬的墓碑，一方方都像极是讲究的门楼。泥、青石、岗石、大理石都可以一看是不惜工本的上等材料，碑上的字都上了金或描了红。相比之下，倒是那泥剥落，基石凹陷，字迹模糊的纪念碑显得寒冷寂了。这现象并不难理解。小丁自己所在的单位，办公室破烂得像个废弃的寒窑，宿舍却装演得一家比一家豪华。小丁去年到日本访问，见到日本国会灰溜溜的，倒是三菱重工一类私家公司的办公楼更适合称作殿。富了和尚穷了庙，看来是一个世界的行趋势。

“就是在你写的小说里跟将军作对的那个。他死的时候家里没有人来收尸，还是县民政局理的。要不，还真是死无葬之地。”

为建新村，他把寡妇一家关起来的当天夜里，他一个人摸到仓库来。自己了仓库，又随手把门带上。

那回在镇上的小河桥同哈癞痢镇长遭遇的情形，又蓦然浮现。那曾经让小丁什么时候想起什么时候恶心，脸上由不得就发烧发，就像当众被人了一耳光。在省城听说哈癞痢死了，他还恨恨的，遗憾不能鞭尸。以后年月久了，关于小镇的记忆日渐淡薄，自然也就淡薄了哈癞痢和哈癞痢对他的侮辱。现在再次回忆往事，心境也平和多了。

寡妇睁开睛狐疑地看着哈癞痢。

寡妇重又闭上睛，不理睬他，但却不再抖动了。“婶娘！”哈癞痢又喊“我是为你好，拆了旧屋你可以住新屋，新屋让队里，不要你钱。几个伢崽就算我的兄弟，我月月给你们送粮。我活着在，你们就死不了。”

带着血的腥臭的疾慢慢地下来，窝，又顺着鼻梁到嘴边上。哈癞痢任它，不。

哈癞痢垂了。静静地看着，他好像到了疲倦，到自己要垮了，突然双膝一，跪在寡妇面前。

“你说什么？”已经走到前面去了的小丁回问“哪个镇长？”

“婶娘！”他轻轻地喊“我对你不起。”

“这好像是堆坟。”痛快淋漓之余，他似有所觉。

哈癞痢的话都作了数。新村建好之后，在生产队的新仓库边搭了两间技厦，安置了寡妇一家。哈癞痢如期给寡妇一家送了几年米，回回都是夜里他自己背去，一直背到寡妇那个吃的儿都上队放了。镇农业大队吃的是定销粮，镇长吃的米，都让粮站用自己的名字记在账上，到他下

。推了几个，自己却没有了气力。就病倒了，再没有起来。但他女儿的时装店（先前叫裁铺）倒是兴旺起来。一年的税，是镇上所有个里最多的。

寡妇往起欠了欠，嘴嚅了嚅，忽然把一大带血的痰吐到哈癞痢的额上。

“有气你只吧，只不要作贱自己。死鬼给你留了一群伢崽，这就是宝，不要几年，他们一个个就会像扁担一样站起来了。”

小丁在黄帽那里遭了冷遇。他主动上前打招呼，柜台里面的黄帽却冷冷地说：“我不记得什么小丁老丁，我这里只有生客熟客。你要买什么？不买，就不要在店门碍事。”满脸是莫名的嫉恨。小丁只好走开，听见他在后恶狠狠地“啐”了一。